至深父子情

    我们相约在东京的一家饭店里会面。上午11时左右，大江健三郎从地铁站步行到饭店。他刚刚从其出生地四国岛返回东京。四国岛的风景犹如一个个主题在他的书中再现。相见后我先询问了大江健三郎的长子大江光的情况。大江光生于1963年，先天性脑部畸形。在一系列————从《个人的体验》开始的————令人感动的小说中，大江健三郎都写到残疾儿子的诞生和与他在一起的生活。如今大江光是一位著名的作曲家。大江健三郎为他感到自豪。但大江光很长时间没有作曲了。大江健三郎说：“他突然对音乐理论，即对位法产生兴趣。他听过马勒、莫扎特和巴赫等音乐大师的作品，并想找到他们作曲的方法。在我去德国参加书展前不久，我为儿子在东京组织了一个音乐会，出席的人很多，这是一个巨大的成就，有人问大江光，这段很短但忧伤的曲子是什么意思，他回答道：‘这是为一位刚刚70岁的老人创作的小奏鸣曲。’这位老人指的是我。”

    我经广岛抵达东京，广岛新建的博物馆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，它不仅仅使人回想到受害者的日本，而且也使人回想到犯罪者的日本。在大江健三郎的生活和文学作品中，广岛与四国岛和冲绳岛一样是个重要的地方。40年前他发表了他的作品《广岛札记》。

    1947年，美国占领军强迫日本人接受一部宪法，在这部宪法里，日本有义务非军事化，有义务放弃发动战争的权利。但日本早已重新建立军队，即“自卫队”，并站在美国一边出兵伊拉克。现在美国人出于战略原因要求日本修改宪法，收回奉行和平主义的义务。大江健三郎————其父亲于1944年在太平洋战争中丧命————是“第9条协会”的创始人之一，这个协会反对计划中的修改宪法。

    文学素养源于家教

    是母亲很早就使年少的大江健三郎与西方文学结缘。其中包括拉格洛夫所著的《尼尔斯骑鹅旅行记》和马克·吐温的《汤姆·索亚历险记》。大江健三郎的母亲与东京女子大学的几位女友一起将《尼尔斯骑鹅旅行记》译成了日文。大江健三郎成了一位不知疲倦的读者。他喜欢上西方文学主要也受母亲的影响。而祖父和父亲则使他熟悉了中国的古典文学作家。大江健三郎说：“我们全家受中国古典作家的影响。因此我们也反对日本皇室的对华侵略政策。我父亲一再提醒：‘不要忘记，我们是中国人的学生！’因此我也钦佩中国的革命。”

    一次难忘的接见

    在中国的一次接见给25岁的大江健三郎留下了更深的印象。当时他作为日本作家代表团的成员应邀访问中国。他回忆说：“一天深夜，我正打算上床睡觉时，一位中国同事进来告诉我：我们可能还有活动，我们应该穿干净的衬衣。不一会儿，有人带我们离开旅馆，进入一座大楼，我们被带到一个房间。毛泽东和周恩来坐在一张大桌子的一角，旁边还有一名翻译。中国同事和我们日本客人都围着桌子坐下，我坐在毛的对面。我们一言不发。毛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桌子上放着一盒‘熊猫’牌香烟，这是当时最昂贵的香烟。周恩来有时试图把香烟推得离毛远一点，让伟大的主席少抽几根。然而毛又把它拿回到自己的跟前，仍不间断地抽烟。我看过毛的著作，因此我发现，毛经常引用他自己的著作里的话。周只是频频点头，几乎不说话。大约1个小时后，毛突然停止讲话，两眼紧紧盯着我，并对我说：‘你年轻，贫穷，你将成为一名优秀的革命者！’他说完离开了房间。”

    那时大江健三郎确实年轻，不富裕。但他并非没有名气。他在上大学时已经开始写作，发表了其第一部长篇小说，他还因写短篇小说《饲育》获得重要的芥川文学奖。大江健三郎没有成为革命者，但直到今天他仍有一些反抗精神，显得像个淘气鬼